逍遥巷间
传闻每逢朝月会,千灯浮河之时,岁主心月狐会选中最先漂至湖心轿的灯取走,然后在此夜化身心狐,前往那处人家。
当然,这样的传闻还有许多,有人说心月狐会派遣使者心狐巡游人间,见哪盏灯上的喜事写得有趣,便顺手取走,带回神宫慢慢赏玩;也有人言之凿凿,说岁主最爱捉弄痴男怨女,专挑写着姻缘心愿的灯下手,叫许愿之人一定要跨越比话本小说还曲折离奇的万难,才能情比金坚,修成正果。
后来有位说书先生还觉得心狐传说不够奇诡,又添油加醋,说曾有人胆大包天,一路追着心狐越过三条街巷,最后在屋脊上撞见一位红衣女子,抱着月灯笑得瘆人:“你瞧见了我的秘密,准备好付出代价了么?”
话本一出曾风靡一时,还衍生出了数种风格迥然的后续,至于真假,早已无人在意。
但故事总有个来处,正巧,就在说书摊的隔壁,据说那卖糖人的老铺主是故事的亲历者,而每逢有人问起,年迈的铺主总会笑着摆手,说故事传岔了。
那一年玄方地界突降大雨,河水暴涨。一个孩子与家人走散,抱着写给亡母的月灯躲在桥洞下哭。灯纸被雨打湿,怎么也点不着了。
忽而钻出一只雪白的小狐,叼起那盏湿透的灯便跑。
孩子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,一路追它穿过雨幕,追了大半条街,最后却看见那狐狸停在一处屋檐下,屋中站着急得红了眼的父亲,正四处求人寻子。
待父子相拥,再回过头时,小狐已经不见了。只有那盏本该被雨水毁掉的月灯,正完完整整地搁在石阶上。
那灯不知何时重新亮了起来。
“……原来是这样呀?”
坐在摊前的女子合掌感叹,她红衣黑发,明艳动人,乍一看去像是故事里从雾中走出的精怪,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撑着腮看过来。
“那‘心狐牵缘’的故事,是不是也是真的?”
铺主看着她笑眯眯的样子,无端觉得她并不是真想知道,只是因为问着有趣,便摇了摇头,笑着答道。
“嗨……传了这么多年,真假早都无从可考咯。”
围观的听客闻言点头附和,又议论起来。
“不过啊,自然还是怪谈轶事更有意思。若只是替一个迷路的孩子寻到了家,哪里值得翻来覆去讲上几百年?”
“这话我不同意,故事也看讲法好不好,难道非得又是妖怪又是情劫的,才算故事么?”
铺主任由他们争论,瞅了一眼一旁听得兴致盎然的红衣女子,又低头继续捏手中的糖人。
不久后摊前便放了一只新做的小狐狸,尾巴翘得很高,毛尖一点红色,嘴里还叼着一盏小小的月灯。隔壁的惊堂木恰在此时一响,说书先生清了清嗓,又把方才的故事续了下去。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听客们,没过多久便又随着故事里的跌宕一阵叹息、一阵叫好。
一回讲罢,仍有人意犹未尽地催着再来一段。
说书先生拱手作揖,目光一转,恰好落在那位始终坐在糖人摊前的红衣女子身上。
“这位客官听了许久,倒一直没说。奇闻怪谈、才子佳人、英雄旧事……您最喜欢哪一种?”
女子怔了一下,竟真的仔细想了好一会儿。
夜色四合,长街点起的灯火映在她眼中摇曳着金红的光彩,食肆里传来杯盏相碰的清响,不知谁家的孩子举着新买的糖人,从人群里一溜烟跑了过去。
“都喜欢。”她托着腮,望向仍旧喧闹的长街,“只要是这里的故事,我都喜欢。”
顿了顿,她又笑吟吟地补上一句。
“所以……要请先生继续讲下去哦。”
“……得嘞,那就请列位坐稳,接下来这出可了不得……”
惊堂木又是一响,听客纷纷静下来。
于是新的故事开了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