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妮娅 · 泡影

对于将她抚养长大的人们而言，“达妮娅”只是残星会资产的一部分。她的生命，是会长手中的一枚筹码。

可“达妮娅”，严格来说却并不能算是一个名字。

在女孩出生的地区，人们常在道别时说达斯维达尼亚，意味着“直到下次再见”。

于人而言，名字是除生命外父母赠与子嗣的第一项恩赐，此后子嗣将以一个崭新个体的身份面对世界，形貌日渐完整，名字也愈发具有指代意味。

女孩将达妮娅选为自己的名字，是因为对她而言，这是家人能留给她的唯一礼物。

哪怕那只是一片属于无根浮萍的、奢侈的梦。

她查询过自己的诞生记录，也曾质疑过自己并非被人工制造的存在，但最后能找到的，依然只有记忆里那幅模糊的道别景象。

她无法通过这份记忆判断什么，每当她和会长提起这件事时，会长都告诉她：记忆并不可靠，忘了吧，一无所知对你才是最好的结果。

也许会长说的不无道理。

在她和娜斯塔霞聊起朋友们的名字时，她得知了那些藏在称呼背后的祈愿与故事：无论是祝福平安喜乐的，寄予理想抱负的，归根结底，大抵都是通向幸福的。可唯独问起“达妮娅”是什么含义时，她没能得到正面回应。

娜斯塔霞不想说，她也就不再追问了。在对人类进行观察与模仿的一年里，她早已深谙藏匿与谎言的原理。

也许，这世上真的有些无迹可寻的事物。

达妮娅甚至无法判断这记忆究竟属于自己，还是来自制造自己的某个原体……甚至，只是被残星会植入的，用于令她屈从的伪证。

女孩听残星会的研究人员提过，构成人体的细胞和物质其实每过一些年就会更换一遍，但生命的独特之处却在于，无论过去多久，都会留下些被不断修饰的东西。

特别是那些再也找不回来路的人……只要是留在记忆里的，哪怕是一种嗅觉都想铭刻成意义，所以有人喜欢看暴雨，有人钟情一段并不特别的旋律，因为人总是擅长用非理性的行为表达情绪，然后故作姿态地展露理性的自己。

或许，世界上真的曾经有一个与母亲挥手告别的，名为“达妮娅”的女孩。

但，那真的是她吗？

依偎着坚实、冰冷的虚质舱壁，气泡和带有腥味的液体一起涌入达妮娅的口鼻。

滴答，滴答，滴答。

感官逐渐变得迟钝，时间被缓缓拉得绵长。

她感受到那些构成自己的事物正在被分隔开：她的频率破裂成千丝万缕的线，身躯溶解为污浊汇入海洋——随后，她升腾为穿越世界的大雾与风，从东吹到西，从北刮到南，拂过没有色彩的荒原，直到抵达那片再熟悉不过的、腐烂的星空。

而死寂的世界一如既往地凝视着她，一言不发。

当会长选择达妮娅作为接受阿列夫一力量的“容器”时，除身体素质和频率适应性外，最重要的一点是：相比其他那些拥有丰富人生和情感的共鸣者，她做到了一无所有。而一无所有的人，对于自己和世界最大的感受往往就是“无意义”，这点与阿列夫一的存在逻辑相符。

于是，就如同预期的那样，达妮娅成功地接受了这份力量的馈赠，她在虚质空间中与阿列夫一短暂地对视，那些虚质自此开始流经她的血管与脏器，赋予了她操纵虚质粒子，以及链接虚质空间的能力。

那时，虚无曾一度让她感到寂静、熟悉和因此而生的心安。

可后来，随着计划一点点推进，残星会却观测到达妮娅和虚无鸣式之间的共鸣强度正在迅速走低。

力量本身并无变化，出现问题的，是原本被认定是空洞而纯粹的容器：毫无疑问，达妮娅并没有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完美。

在模仿人类行为和情绪的过程中，她获得了一颗脆弱而痛苦的心。

弱者的心。

这样的她，注定无法成为阿列夫一在此世的化身。因此，残星会需要一个强大到足以驾驭这份“虚无”的内容物来填充躯体，以此来完成制造阿列夫一共鸣者的最终一步。

而达妮娅，也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最终结局。

只是，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，又该怎样评判自己迄今为止的生命呢？

一个被驾驭操纵的傀儡，一个扭曲可怖的怪物……或者，就只是一滴水落进大海里，无人在意。

有时她会回想起在星炬学院度过的那些时光。那个在人群中露出意料之外的笑脸的女孩，那些留在别人记忆里轻笑的，或是懒散或是慌张的女孩——那真的是她吗？

但，那又不是她吗？

笑是一种很方便的工具，它能以廉价的方式拉进你和别人的距离。

第一次见到西格莉卡是在某次分组课题里，那时达妮娅坐在教室的一角，用手指盘卷着耳畔的头发，窥视着同学们两两组队时的样子。

午后的微风吹过门廊，将载具场的车声，广场的喧嚣声糅杂起来，吹动墙上飞行雪绒歌友会的海报，发出噼啪声响。

一个拘谨的声音忽然找到了她，将她从片刻的惬意中惊醒。

“你愿意和我一起完成课题吗，达妮娅同学？”

达妮娅转过头，看到了那位双手倒剪在身后的橙发少女。她习惯性地歪了歪头，确认对方的确是在询问自己后，便将脸上的笑容抹得更深了些，回应道：“当然可以呀，不过，你为什么会找到我呢，西格莉卡？”

西格莉卡告诉她：虽然达妮娅喜欢一个人来往，但在看到同学们吵闹时却会露出幸福的微笑，所以，她觉得达妮娅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。她想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。

温柔。

达妮娅后来仔细研究过这个词的含义，在听到了会长的解释以后，她确信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有强烈的讽刺意味。

如果能让未来的达妮娅再选一次，或许她会拒绝那个请求吧。不曾相遇，便少了许多麻烦。

可那一刻她却只是点了点头，笑着和西格莉卡说，“好”。

前些天，娜斯塔霞和她讲过的话仍停留在耳畔——其实大多数人并不是不害怕死亡……大家只是，尽量不去想。

不去想，不去看，不去听，不去思考。

达妮娅发现，在星炬学院里似乎有什么横亘在人们与死亡之间，为人们遮蔽了它。

白昼里青春奔忙，每分每秒都有新事物等待发掘；而到了夜晚，人们仰望星图，观看被莫宁教授投影出来的梦想——人们就这样被幸福遮蔽了感知，无法认清祂眼瞳里的残忍真相。

可是，梦终究会醒。祂总有一天会来。

那时娜斯塔霞揉着她的头发，告诉她，其实大多数孩子是不会思考这些事情的，你还年轻，还有很棒的未来去见证，你应该像其他同龄人一样更吵闹更快乐一点，而不是每天躲在图书馆里补觉，或者和她这个图书管理员探讨很悲伤的话题。

“死亡是人生的终极命题，可你思考这些思考得太早了，达妮娅。你还没找到那条真正属于你的道路。”

达妮娅不知道娜斯塔霞那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。她能做的，只有自那以后越来越少地出现在那里。

她不想让娜斯塔霞悲伤。

会长身边的人，或多或少都听过那个老套的故事。

从前，有个阴差阳错地成了大英雄的蠢货，他为了拯救那些陷入苦难的人，背负了不该属于自己的、难以想象的代价……

会监们对故事主人公的态度各不相同。嘲弄，憎恶，感慨，遗憾——有的付之一笑，有的听若惘闻。

而会长口中那个能招来奇迹的名字，于达妮娅而言却只是个遥远而模糊的谎言。

达妮娅不知道自己能否算“陷入苦难的人”，只是当她提起那个人时，会长带着几分哂笑与自嘲地和她说：其实我也觉得他应该出现在这。不过既然他没来，也就说明他或许并不如你祈望的那般全知全能。

可惜啊，达妮娅，看来你所需要的那个神，却并不需要你啊。

可其实达妮娅从未觉得那应该是她的神。她只觉得那个人很可怜。

如果一切真如会长所说，那么被奉为救世主的人，也不过是同样被束缚在框架里的囚徒，不过是被遗弃在世界上的，会流血，会悲伤，会死去的人。

也正因此，会长和那个人都没能理解的一件事就是——哪怕那时没有会长留给她的命令，她同样会选择挡在隧锚前。

因为达妮娅得不到答案。

如果追求理想的人注定支付更多代价，那是不是说明那个理想本身就是错的？

毕竟，在那个人看不见的角落里，总有人遵循着更精致的规则生存，他们利用、背叛，一边享用着这个被他/她所守护的世界，一边嘲弄着那些冲向风暴的人。

为什么世界总是对善良的人露出獠牙？为什么总是那些用价值衡量一切的人笑到最后？

而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能轻易抛弃的人，又到底是为了什么，才会放弃如今来之不易的一点幸福，去替所有人面对阿列夫一这样荒诞恐怖的事物？

只是为了守护吗？但又有谁能理解？当那个人倒下之后又该如何？

当深空联合的计划已经能救下大多数人时……那个人在坚持的东西，又到底是什么？

很多时候，达妮娅藏在层层伪装后的思维并不复杂。

她只是觉得，在那个人、这个世界，或者她自己之间，至少有一个出了问题。

达妮娅的意识在黑暗中无限坠落。

将阿列夫一的最后一块碎片收纳进声痕后，她便再难维系自己的存在形式。虚质又一次淹没了她，就像过去千百次体验过的那样，意识一点点变得缓慢，时间被拉得绵长。

是啊，开始和结尾总是如此相似，一切都刚刚好，足以结成一个完美的圆。

可又与当初来到这里时不同——达妮娅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停止了颤抖。呼吸变得平稳，胸腔内不再满是忧怖。

再次对视时，她向着那只空洞眼眸缓缓地伸出手。随后，尝试触碰什么的手攥在一起，她将食指和中指张开，对着瞳孔的正中央，做了一个瞄准的手势。

她发现原来阿列夫一是这样可笑的存在。

在无意义的世界中诞生的神明，自然也无法拥有任何东西。虚无的本能驱使祂渴望一切，但无论吞下什么，毁灭什么，祂都还是那副样子，在永恒寂静的世界里孤独地渴求，永远得不到餍足，留不下任何事物。

作为嘲弄的依据，达妮娅觉得自己与祂的根本区别就是：如今她已有了一颗属于自己的心。

即便那颗心渺小，脆弱，在时间的尺度上，转瞬即逝。

但就这样一颗毫无意义的心，让她开始像其他人一样期待起明天。

总有人心甘情愿地为了一个谎言活着，就像某个令她挂碍的、讨厌的人说的那样，其实，是心决定着我们是谁。而一旦有了一颗心，人也就有了选择权。就像人类庆祝生日，是因为自那一天以后，人短暂地获得记忆与形体，得以从虚无中逃离。随后，人类会感受世界与幸福，与他人建立联系，用来创造一些虚无以外的东西。

此刻，达妮娅闭上眼睛，想象起那些仍在索拉里斯大地上奔走的朋友——西格莉卡在日落的原野上追逐飞鸟，娜斯塔霞在图书馆整理老去的典籍，而那个被自己欺骗过的、常年漂泊的人，正收拾着行囊，即将奔赴远方。

达妮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，她想学着那个人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：

“愿他们每个人都幸福、快乐、自由。

愿他们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。”

但话到嘴边，又觉得矫情。

于是，这样就好。

这世上真正属于达妮娅的东西很少，但至少现在，不再作为什么容器，什么样本，什么筹码，也无关那些被赋予的虚无、命令与谎言。

她只是衷心地祝愿。自此以后，她将与他们同在，再不分离。

达妮娅，已找到自己的路。

——

砰。

像一场玩笑——无限坠落的黑暗，忽地有了尽头。

昏冥中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，似是等了许久。